我做了一個夢,一個很久以前的夢……
深褐色的外衣垂曳至地,纖白又骨節分明的手銜子落下,一顆黑子鏗鏘有力的破了局。他一向如此,無論局勢如何不利於他,他總是不疾不徐的,輕啜一口涼茶,平靜的眼裡埋藏深不可測的波濤,穩健的下一刀,便輕易扭轉了棋局,不需言語,亦無太多障眼法,等待機會,一有疏漏他便見縫而鑽置敵手於死地。
「你的棋還是一樣那麼心狠手辣,不留後路給對方遲早會有報應的,要懂得仁慈啊。」與他對弈的師父總是那麼說。
而他,總是不發一語,深沉地微微頷首,又是狠勁的一手。而師父,講過三巡便從此不再提。
那年他下山,彷彿早已預知這天的到來,師父只從屋內說了句:「好好保重。」便閉關不見人。
我仍清晰的記得,那天雲淡風輕,像是祝福般的烈日高掛天際,但送行的只有我一人。
「師弟。」他喚了我一聲。
我們四目相對,他的眼如墨色般,讀不出一絲情緒,有那麼一瞬,我的心被揪緊,差點滾落淚珠,終是忍住了。他把手伸出來,給我一個玉葫蘆,那是他自幼一直帶在身上的,他的家族唯一留給他的聯繫。
「師兄,我不能收。」我看著豔陽下反射翠綠光芒的葫蘆,把手遞回師兄眼前。
「我已不需要它,你喜歡便留著,不喜歡便扔了吧。」他只淡淡的留下這句話,便遠走高飛。
那夢,恍若隔世,卻是兒時記憶。
父母養不起那麼多小孩,娘親便將我帶到山上拜託師父收我為徒,那時我才八歲,縱有萬般不捨,但看到娘親臉上淚流不止,不知為何,我的內心有一道聲音囑咐我不能哭。娘親最後抱我的力道重得深刻,及入骨髓,而我始終沒流過一滴淚。
一個月後,我上山開始了新生活。初次見到師兄,他騎著馬從門口進來,高高在上的瞄了我一眼,我當時正要去拿掃把,等注意到時,他已騎著馬來到我身旁。
「你是新來的師弟?」他略輕的語氣像風一般被吹散,但確實進了我耳裡。
我抬起頭看他,清瘦的臉上有著少年不該有的剛毅,他的眼透露出一絲銳利,彷彿看穿我般令人不寒而慄。
「你是誰?」
「他是你師兄。」師父從廟堂而出,走到我們中間。
「你們年齡相近,要好好相處。」師父兩手搭在我和師兄的肩上如是說道。
那天起,師兄便教我門派裡諸多大小事,但也僅此而已,他從不對我提起他的事,也不過問我的事。
知道玉葫蘆的事,是在一個機緣之下,師父提起的。
我一如往常在廟堂更換茶水,外頭突如其來的刀劍聲,引得我趕緊跑出去查看,師兄正在和一個成年男子過劍,對方不因師兄年紀尚幼就手下留情,反而處處殺機,師兄一招招接下,卻遲遲不還手,就在那男子不慎踩到碎石滑倒之時,師兄一個跨步,劍鋒直直往男子的咽喉刺去,師父及時趕到阻止了師兄的功及。
「你們這是在做什麼!」師父難得臉孔泛紅扭曲,大聲斥責,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師父生氣的樣子。
「……」師兄一言不發。
「得!還你了行不!不過就是個破葫蘆誰稀罕!」只見那男子尚未從驚嚇中恢復,聲音雖大卻聽來空洞,手中的玉胡蘆就這麼攤在師兄面前。
「你這臭小子!偷東西偷到自家師弟身上!你這不成才的傢伙看我這次怎麼教訓你!」師父一見那玉葫蘆不由分說便是一頓怒罵,一手搶過還給了師兄。
師兄只是把那玉葫蘆收進胸前的內袋,轉頭離開。
「師父原諒我吧!我不知道那是師弟的東西!唉唷!好痛!求您別打了!」男子的哀號隨著被師父抓住耳朵拉進廟堂而漸行漸遠。
後來當我倒茶給師父的時候,他向我提起那是師兄被送到這裡時,身上唯一能夠證明他身分的物品,至於師兄是什麼來頭,師父只輕巧的帶過,不願多說。
歲月如斯,一轉眼我也到了和大家一起練劍的年紀,但我始終抓不住訣竅,學劍的進度落後許多,使我非常沮喪。
某年夏至,大家都去山下遊玩或是外出辦事,自認能力不足的我自然留下練劍。
「師弟。」師兄才回來,就喚我過去。
他從一顆剖半的西瓜切了一大片給我,又將剩餘的西瓜提去廚房,自己也拿了一大片坐在我身旁。
頓時烈日下只剩蟬鳴和我們吃西瓜的水聲,這是我第一次感覺自己跟師兄如此親近。
吃完西瓜,我和師兄默默坐著,只見師兄從懷中拿出那顆玉葫蘆,在日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,我不禁看得入迷,師兄突然轉過頭來和我四目相對。
「不論做什麼,你都必須知道做這件事的原由。」師兄堅定的眼神讓我移不開目光,就像那顆玉葫蘆一樣耀眼。
「練劍也是如此,你必須知道你想練什麼樣的劍法,你為何而練劍。」師兄說完這句話,起身向我頷首便走人。
雖然聽了師兄那番話,我只領悟了一半,但練劍不再沒有進展,而是漸漸得心應手,只是我還未找到答案。
夢中,那人的身影背對我,一如那年夏日,在蟬鳴大噪的師門。
師兄,經過二十年歲月,我漸漸找到了答案。我練劍,是想追上你,我想了解你眼中的深沉和你下山時那拋棄一切的原由。
那人緩緩轉過身,我看不清他的臉,只見他的唇微啟,一聲師弟飄入我耳裡,而此時我卻夢醒。
我抬手一抹,臉上滿是淚水,在二十年後的夢裡,我因他而哭。
師兄下山的三年後,我也下了山,初入塵世的我,因不諳世事吃了不少苦,但過了幾年之後,我漸漸通曉世間道理,便開了一間小店,用著自己修道時所學的醫術,治好不少人,也攢了一筆小錢。
這些年無論我如何打探師兄的事,終是沒有進展,彷彿我曾經認識的那個人根本不存於世,不過是黃粱一夢。
我搬離大都的繁華,到了一個小鎮安身,想著從此選離喧囂的塵世,但在這山水小村,我夜夜入夢,夢著門派的一切,夢著當年我和師兄相處的那段歲月。
而夢,總是圍繞著師兄而始,在師兄的背影而終。
這幾年時局動盪不安,只聽聞大都發生了叛亂,江山易主,那新主是流落在外的皇子,在舊王染上重疾時日無多之際,一舉起兵,奪下皇位,殺盡皇宮內與皇室血統有關之人。而我們這偏遠小村,依舊過著平靜的生活,無論由誰掌控大權,對我們而言沒有太大的影響與改變。
我仍每夜被舊夢侵擾,對師兄的思念越發深切,那過往不明白的事也逐一頓悟,但過了二十年,我早已明白要找到師兄是遙不可及的,就如夢裡無論我如何叫喚、如何伸手,卻總在碰觸到師兄的那一刻夢醒。
若尋得君,可否能再一次與我練劍?可否告訴我你這些年來經歷的種種?可否……為我停留半晌?
今年夏日,我獨自坐在溪邊,將西瓜浸泡入清涼的水裡,捲起衣袍,也將雙腳泡入溪水,微風徐徐,我聽著林中細語,像是在等著誰呼喚般,靠在溪邊的巨石邊,手裡攢著那瑩瑩的玉葫蘆,再次悠悠沉入睡夢……
(END)
